一九六三年,那年我十六岁,我的父亲(李树田)正式开始传授给我太极拳,想来至今已有四十六个春秋。可以说,我的一生都与太极拳有着不解之缘。
回顾自己几十年学练太极拳的历程,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看、听、悟、摸。
先说看拳。从记事起,我就不自觉地开始了看拳。我是在父亲四十二岁时出生的,因此父亲视我为掌上明珠。除了父亲工作上有特殊事情时,幼年的我和父亲是形影不离的。父亲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天气好他就在院子里练拳;遇上刮风下雨,就在屋子里练。我只要醒了,就会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练拳。六点多钟父亲要离家去故宫午门城墙外带徒弟练拳,我一定吵着让他带我去。每天练完拳,父亲总是带我进太庙(劳动人民文化宫)玩一会儿,然后来到东华门早点铺,吃我最爱吃的早点: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夹焦圈和热豆浆。
十岁以后,我开始懂事了,从心里渴望着看父亲练拳;并不时地模仿着父亲的样子,比划几下;也开始好奇地向父亲提问题了。我知道了父亲练的是杨式太极拳;也知道家中八仙桌上方悬挂的照片是父亲的两位师父:一位是京城太极拳名家白旭华先生;另一位是杨式太极拳传人徐岱山先生。父亲还给我讲述了他拜师学拳的往事。他是在二十多岁时拜在白师爷门下学练太极拳的。在白师爷的入室弟子中排行第三。在众徒弟中,白师爷对父亲赞赏有嘉,师徒关系胜过父子。白师爷和徐岱山师爷是过往甚密的好朋友。在白师爷的举荐下,父亲后来又师从徐师爷,学习了杨式小架、太极刀、剑及徐师爷亲传的各种功法。父亲对徐师爷格外尊敬。父亲告诉我徐师爷早已过世了。在徐师爷卧床期间和病故时,父亲一直都守在他老人家的身边。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开始有了要学练太极拳的想法。十六岁那年正式开始向父亲学拳。那时无论逢年过节,还是平日父亲去拜望白师爷时,我总是跟着父亲一起去。白师爷和师奶都特别喜欢我。我总是坐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师爷和父亲操拳演练。至今我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是,“文化大革命”前的一天,那天师爷格外高兴,在院子里抖起了杆子。他把我叫过来,让我用双手运足力气攥住杆子的另一头。只见七十多岁的师爷周身一抖,而十八九岁的我就双脚离地,撞向街门。庆幸我双手紧抓住杆子,师爷也只是顺势一送,我才没有摔出去。师爷看着我吃惊的样子笑着说:这是功夫。至今,当我抖杆子时,师爷当年的身影总是历历在目。
父亲那时还时常带我去东长安街体育场(现在已拆掉,成为了长安俱乐部)看太极拳表演。有时是和白师爷一起去。随白师爷去时是不用买票的。在那里经常会遇上前辈名家。我记得有一次白师爷与吴图南先生不期而遇,两人亲切地互相问候。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吴先生。我与吴图南大师见过两次面,另一次大概是一九六四年,白师爷和父亲带我去紫竹院游玩,顺便到天文馆门前拜会了吴图南先生。记得吴先生当时正在给徒弟说手,看见白师爷来了,连忙停下,相互问安,很是亲热。据父亲讲,白师爷、徐师爷和吴图南大师是在杨少侯先生处学拳时成为挚友的。
父亲在世时经常告诫我:拳要看。看什么?看人家是怎么起势的;看从起势到收势,是否如长江大海滔滔不绝,无缺陷、无凹凸、无断续;看是否总须完整一气;看一举动周身是否轻灵;看一举手前后左右是否全无定向;…… 总之,内观神意气,外看筋骨皮;看门道,看气势,看神韵。我所看见过的前辈,不论盘拳走架,不论揉手听劲,或是发人丈外,他们的举手投足与形意神韵,均深深印入我的脑海,成为我心中永不磨灭的样板。这是我的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是我日后修为太极拳的明灯与向导!
父亲还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要看拳谱。父亲珍藏了众多版本的拳谱。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毛笔手抄本,线装的《杨家老谱》。可惜这些珍贵的拳谱,在文革中被付之一炬。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只要有空,总是会闷上一壶茶,戴上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拳谱,有时一看就是一上午。受父亲的影响,或许遗传了他的基因,我现在也养成了喝茶读拳谱的习惯。王宗岳、武禹襄、李亦畬、孙禄堂和陈鑫等等大师们所留下的巨著,我视为珍宝,反复学看,常读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