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高中一年级暑假,我开始正式随父亲学拳。我很想从拳架学起,可父亲一定让我先学基本功。父亲要求我每天早晨起床后在院子里站桩。站了几天,不但腰酸腿疼,而且心烦意乱。实在忍不住了,就求父亲教我其他功法。可是,父亲严肃地说:“你不要认为基本功不是功,基本功要练一辈子。”
记得有一天,父亲带我去白师爷家。在路上,父亲给我讲起师爷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一天,白师爷在家粉刷房间。他一手提着装满白粉浆的小桶,一手拿着刷子刷墙,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布鞋。这时,一位周姓友人来拜访师爷。此人又高又壮,人称“大个周”。他在协和医院工作(他与太极拳家朱怀元先生是同事。据说,就是这位周先生引荐朱怀元先生与白师爷相识的。那时,朱先生还未正式师从汪永泉大师),也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练家。他进门后看见师爷的样子,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心里盘算:你双手都占着,我给你一个冷不防,看你如何?他边打招呼,边走到师爷身前,刚要出手发劲,只听咣铛一声,大个周被整个打起撞到屋门上,半天才回过神来。只见师爷面带微笑,左手依然提着小桶,右手也还拿着刷子,脚上的鞋也照旧趿拉着。大个周再低头看自己的身上,竟然没有沾上一点儿白粉。他不得不从心底里称道白师爷功夫的神奇。听了这个故事,和父亲到了白师爷家以后,我就忍不住问师爷:“双方比手,获胜的秘诀究竟是什么?”师爷笑着、捋着胡子、一副神秘的样子,趴在我的耳边儿小声地说了三个字:“基本功”。从此以后,“基本功”这三个字就深深地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
一九六四年暑假,父亲开始教我盘架子。我心想:多年来一直看父亲带着徒弟们走架子,有时候自己也在旁边比划两下;再加上自己年轻、聪明,觉得用两个月把架子盘好准没问题。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起势”就练了两个月,居然还没有达到父亲的要求。我心里又气又急,可父亲好像早有所料。父亲不急不躁,让我还是每天一遍遍地做起势。父亲有时看两眼,也不说什么。慢慢地,我急躁的情绪平静了一些,心想:父亲让我反复地做,我就只能做。又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父亲对我说:“盘拳练架要过五关:一磨、二忍、三省、四钻、五持。你现在要过这磨关。磨就是磨性情,把浮躁的情绪与性格的楞角要磨平、磨圆。你现在刚开始磨,不要急,要一直磨下去。”父亲的话对于当时的我虽然似懂非懂,但却像种子一样埋在了心底里。经过之后几十年的磨炼,自己才越来越理解磨字在人生中的深刻含义。历经磨炼会改变自己的性格;性格的转变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原以为非常简单的起势,用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做好,父亲一语点中我的要害:有起无势。父亲找来一根扁担和两个水桶,让我把装满水的水桶挑起来。我不解地望着扁担和水桶,蹲下身,把扁担放在肩上,连着试挑了几次。这时,我恍然大悟,父亲是要告诉我:起势如挑担。如果起势仅有形体的动作而没有挑起重担之意,就是有起无势。我终于明白了:起是外在之形,势则是内里之意。从那以后,我练起势时渐渐找到了挑起水桶的感觉,越练越有模样了。父亲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我想,这回一定能得到父亲的肯定和表扬。可谁知父亲说了三个字:“还不行”。我百思不得其解。看着我困惑的样子,父亲让我做起势,当我保持担水之意抬臂上起时,父亲用两个手指轻轻点下我的手臂,我就双脚离地全身打晃。父亲告诉我,原因是:有起无落。父亲的话再次让我深思。原来看似简单的起势竟有如此深的内容。我不再急于求成了,沉稳了下来,反复做、反复悟,逐渐明白了:名为起,要有落;欲起先落,落中寓起,起中有落。我也才理解了父亲的苦心。他是通过动作简单的起势,传授给我深奥的拳理。后来,父亲还不止一次深情地对我说:“太极拳有起有落,人的一生何不如此?要记住:在人生道路上,遇起要寻落,逢落则求起。”父亲的教诲我终生受用。他不只是传授给我拳艺,更教会我做事与为人的道理。
就在我满怀信心地在父亲的传带下,向太极拳之门步步迈近时,一场意想不到的政治风暴正向我袭来。一九六四年下半年,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的号召指引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正向纵深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