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王宗岳旧地又重游 比陈家宗岳愧弗如
  这天，陈鹏一个人在镖局的院子里练拳，只见他招式沉稳，呼吸均匀，不慌不忙，每招每式力到头气到梢。眼随手转，足随手动。真是静如山岳，动如脱兔。

陈家练太极拳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首先都要先把练拳的地点看好，无论事情再忙，都得抽出时间练拳。
陈家人练拳不图好看，求的是实用。
陈家人练拳不为别人，也 不图名利，而是出自内心。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对手知道。
陈家人练拳除了小时候不懂事需要别人督促，稍微懂事，练拳都是自觉而练，从没人去喊谁谁起来练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整个陈家沟到处都是震脚声，陈家沟好像就是一个大练武场，各个家庭也就是一个个小的练武单间。环境造就人，环境逼迫人。
陈鹏一趟拳练完，传来掌声，陈鹏顺声望去，一儒生扮相，年龄约七十岁上下的一位长者，精神矍铄的站在院子的一边望着陈鹏微笑。陈鹏连忙上去施礼并说道：“王老先生，什么仙风把您老人家吹到我们这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来的？”
“贤侄，一别经年还没忘记老朽？”被陈鹏称王老先生的人说道。
王老先生，名宗岳，山西人氏，在开封、洛阳一代教书为生。虽曰教书看似一文弱书生，其实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手中一杆长枪横扫中原，并著树立传，名曰：《阴符枪谱》。
王宗岳和陈家的陈继夏、陈敬柏、陈秉壬、陈秉旺、陈秉奇关系最好，因为他们接触的最早接触的也最多。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王宗岳跟陈继夏和陈敬伯学太极拳。严格地说应该是互学，陈家教他太极拳。他教陈家阴符枪法。
王宗岳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走南闯北周游世界；喜欢访问武林高手，以验证自己的枪法；喜欢游名山大川，以增自己的阅历，开阔自己的视野。
陈继夏、陈敬伯和秉壬秉旺秉奇三兄弟在一次保镖的途中，受一位世外高人盛情之邀，在世外高人家里和王宗岳不期而遇，他们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从此王宗岳和陈家结下不解之缘。王宗岳为能经常到陈家沟行走方便，就在开封府教书为生，有时也行走洛阳，经常穿梭在开封、陈家沟、洛阳之间。
近几年王宗岳走的稀些了，可能是年龄大了的缘故。
陈鹏几年没见王宗岳，所以今天一见有些惊奇，道：“哪能忘了王老先生，前几天敬柏继夏二位大爷来这还提起您老，说几年没见您了，也不知您老这几年怎么样？对，这几年您老都没来了，还在开封府教书吗？看您老的精神，不用问就知道，过的还行。”
王宗岳满脸羞愧地说道：“哎呀，还劳两位恩师挂念，为徒羞愧的无地自容，惶恐，羞见恩师哪。说年岁大说不出口，在恩师面前哪敢提年龄二字，懒了。”
陈鹏说道：“我又说错了不是。请王老先生屋里坐，光说话了，对不住了王老先生。”
“那里话，贤侄，老朽不请自到，耽误贤侄练拳了。”
“没有没有，快请！快请！”
陈鹏和王宗岳一同来到屋里，陈鹏倒茶。
王宗岳说道：“贤侄，你的太极拳练的今非昔比喽，绝技就是绝技，几年不见，练得好级了，老朽自愧弗如。这次来还请恩师指点指点，然后老朽就要解甲归田了。”
陈鹏诧异地问道：“怎么王老先生要回老家？”
“叶落归根，在外几十年了该回家了。”
十年前，王宗岳来陈家沟，见陈秉旺、陈秉壬、陈秉奇在一起练拳，他大为惊奇，他为他们的功夫大嘉赞赏，特别是他们三位的推手功夫更是炉火纯青，王宗岳开了眼界。他一住三个月吃住在秉旺家，跟秉旺学推手。
三个月里，王宗岳从秉旺那里学到了推手绝技，把太极拳从又梳理了一遍。而且理论上也得到升华，可以这样说，王宗岳现在是外姓的陈家人。当年，陈王廷教蒋发，由于蒋发文事不足，所以蒋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王宗岳就不同了，不光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而且能从理论上有所总结。只是王宗岳没示于陈家人。他知道这些理论散于陈家，没人去总结，他也不敢班门弄斧。
再说，王宗岳的阴符枪法独步武林，他和陈秉旺互相揣摩，各有所得。王宗岳在开封洛阳设馆教书，但他的阴符枪和太极拳却从未向外人展示过。
这时陈大兴从外边办完事回来，见到王宗岳，又是一番寒暄。陈大兴道：“有老几年没见到王老哥了，老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精神。”
王宗岳笑道：“老了，在恩师继夏公、敬柏公面前不能提老字，在你们跟前，看，我成老朽了。”
“不老，看王老——看王先生的面相一点不老。”
陈鹏改词了，说人家不老，还说王老先生，那不是说人家老吗。
王宗岳见陈鹏中途改话，哈哈大笑道：“没事贤侄，老了就是老了，自然规律不可抗拒，但是，我不能在恩师面前提老字，他们都没觉着老，老朽——掌嘴，我怎么敢提老字呢？”
没等陈大兴陈鹏说话，王宗岳又道：“恩师继夏公、敬柏公和秉旺哥、秉壬秉奇他们都在家吗？”
“在家，自镖局由我们管理以后，继夏公、敬柏公早就都在家教孩子们练拳，享天伦之乐呢！”陈大兴接道。
陈鹏又道：“平时就我和大兴叔在镖局守着，有活回去叫人，没活我们就在这练拳，挺快活的。”
王宗岳笑道：“好，办任何事，心情愉快就能办好，乐在其中吗！孔老夫子曰：‘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吗。”
“还有继夏公敬柏公辛苦了一辈子，忙了一辈子，刀里来剑里滚地走南闯北成就了一番大事业，苏鲁豫谁不知道陈氏镖局，谁不认识继夏公、敬柏公还有甲第公，太极拳从他们的上辈那儿接过来，完整地传下去，他们也该歇歇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他们的孙子都起来了，该颐养天年了。再说，陈家沟三雄更是名声在外，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王宗岳接着说道。
陈鹏笑着看了陈大兴一眼，转过脸看着王宗岳说道：“王老先生过誉了。”
“不过誉，想当年敬柏公走镖山东，听说山东有个盗贼飞檐走壁，他还是个多面手，盗东西捎带采花，民愤极大。由于此贼武功高强，衙门捕役都退避三舍。有几个胆大的想设伏擒他，结果反倒让淫贼毁了性命。官府大骂捕役无能，骂归骂，骂人又不能把淫贼骂归案。怎么办？捕役能力有限，力不从心，但这淫贼还得捕，不能看着他为所欲为吧。这时有人向官府推荐请敬柏公擒贼。你想，敬柏公疾恶如仇，当即同意。为民除害，是我等练武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敬柏公手到擒贼，官府和当地百姓同声称赞。从那以后，但凡有衙门捕役逮不住的、不敢逮的，官府都会请敬柏公、继夏公，甲第公也去过几次，山东名手甚多，但都没有敬柏公擒贼多。所以，山东的百姓称敬柏公为‘盖山东’。”
“敬柏爷爷性刚如火，疾恶如仇，且太极功夫出神入化，他老人家经常给我们说，拳要练好，更要做个正直的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做，严于律己，谦以待人。但对坏人坏事决不能姑息养奸。只要见了就要出手，决不能让歹人祸害百姓。”陈鹏说道。
王宗岳微笑着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道：“你们陈家人，从陈王廷开始，艺精、人直，值得交往。想我一生闯荡江湖，四海为家，我为能结识你们陈家而不枉为人一生。我的太极拳就是敬柏公、继夏公指点的。那时我还很年轻也不太知道珍惜，我知道，你们陈家的太极拳向不外传，可是，恩师没把我当外人看待。”
他手指陈鹏说道：“你爷爷陈替公指点过我；大兴兄弟也给我排过架子。我欠陈家的太多了，怎么还也还不清。每次来陈家老老少少都热情待我，真叫我王宗岳受宠若惊，同时也受益匪浅。现在我虽然六十有二，可是我耳不聋眼不花，连牙齿还完整无缺，这一切都是太极拳给的，都是你们陈家给的。这样的大仁大德比天高比海深，大德不言报，因为没发报。”
陈鹏道：“王老先生，听家父说他们还得感谢您呢！”
王宗岳奇道：“感谢我？这谢从何来？”
陈鹏起身慢慢说道：“王老先生的阴符枪神鬼难测，秉奇大爷和家父说，在和您老人家过招时，从您老那学到不少东西，丰富了陈家太极拳的内容，您老说该不该谢谢您老呢？”
“咳，我的阴符枪和你们的太极枪法不能相提并论，陈公兆兄弟的长枪重七斤八两，我和他试招把我的虎口都震裂了，我简直是不堪一击，我输的口服心服，佩服的五体投地。公兆兄弟的大枪舞起来苍蝇蚊子都飞不过去，那阵式甚是吓人，呼呼生风，树上的树叶都随大枪而刷刷作响。我的枪术，对付一般的，学过三年五年的三脚毛还可以，不能和太极枪相提并论。”
“公兆大爷力大无比，且灵活非常。现在年龄大了但威武犹在，功夫仍不减当年。七斤八两的大枪在手中仍象烧火棍，他老人家每天练功不辍，饭量不比小伙子差。咳，我们几个不知还能不能达到公兆大爷的这种境界？”
“你们几个一定不会差，凭你们这种不甘落后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不论何时何地刻苦练功的态度，又有这么多高手在背后指点，想不成功都难。你们年龄还小，太极功夫是慢功，急功近利就不是太极拳了。”说完王宗岳起身又说道：“我从你们身上学到了太多的东西，不光是艺业，从对人生的认识上、为朋友上、对待武林同道上还包括文化修养上我都受益匪浅。几十年来我每次来都有新的收获，奇功就是奇功。我这次来想多住些日子，好好捋捋，我是愈学愈觉着太极拳博大精深，愈练愈觉着太极拳深奥，所以我觉着我现在未窥皮毛。好了，不聊了，我到家去。怎么样？你们生意还忙吧？”
陈大兴接道：“还中，镖局没有淡旺季，有三拨人出去了，我们在家留守。宗岳兄在这吃完饭再去不迟！”
王宗岳道：“不了，家里吃饭迟些，我到家正好赶上饭时。好了我先过去了，你们今天还回家吗？”
“不回，我们要在这等他们回来，算日子今天午后有恒这拨人就要到了，王先生先过去吧，您一定要多住些日子，过几天我们回家再说话。”
“中，我先告辞。”
王宗岳祖籍山西，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山东一世外高人那儿认识陈家人后，便不浪迹江湖了，在开封府落脚，行走在开封、洛阳、陈家沟之间。陈继夏和陈敬柏相继多次去开封府看望他。多次的来往之后，陈继夏把太极拳传给了他。王宗岳也把阴符枪传给了陈继夏，同时也认识了陈家的其他人。也可以这样说，陈家的大人小孩他都认识，而且很熟。
经几十年的苦苦追求，也在陈家人的帮助下，王宗岳的太极功夫已然登堂入室。回想起和陈氏家族的相识，王宗岳从心底佩服陈家人，他们个个功夫了得，且又平易近人，从不仗技欺人，真是练武人的楷模。这次到陈家沟，王宗岳有两成意思，一是看望恩师和众位师叔，还有师弟们，在秉旺、大兴这辈人中王宗岳年龄最大。二就是让恩师和众位师叔、师弟再检查、检验一下他的太极拳，学无止境吗。虽然王宗岳的太极功夫已登堂入室，但他觉得和陈家的同辈人相比，哪一个他都比不上。当然，他也没想比。他知道也没发比，为什么呢？第一，环境，练武的环境，练武的氛围王宗岳不具备；第二，王宗岳更明白，他没下这么大的功夫、没投入这么多的时间，没象陈家人一样淌这么多的汗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没有不劳而获的成果等着你去收获的，要不然大家都去守株待兔了，谁还流血流汗努力奋斗。他记得恩师继夏公曾经对他和陈秉旺及陈家的众位师弟说：“太极拳咱们陈家人谁都有继承权，但这继承权是你个人争取来的，他不是一种什么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了，太极拳是一种技艺，而且是一种极难继承的技艺，下苦功夫都难继承好，不下苦功夫就不言而喻了。比如写字，王羲之的帖子就放在你的眼前，颜真卿的帖子也放在你的眼前，你用十年的时间学练，学写哪一种都可以，十年后看你能写到什么样子。我泱泱中华，地多人广，人才济济，藏龙卧虎，识文纂字的人多了去了，可有几个王羲之、颜真卿再世的，为什么没有了的呢？或者说没几个了呢？他们没下到王颜二位那样的功夫。有人说了，我们没有他二位那样的天分，胡扯，什么天分，根本就没有天分一说。我们的太极拳谁有天分继承？任谁都没有。自用功练太极拳以来，千锤百炼，一遍都不敢马虎，着着细心揣摸，举一反三地互相喂招拆招。今天见你比我多练一遍，明天再起早一会儿把昨天差你的那一遍补上，就这样比学赶帮超才把太极拳一代一代接过来传下去。又有人说了，不说人才难寻吗？怎么你们陈家个个都是人才。这不就着了吗，因为我们陈家人个个都努力，你们看啊，我们都是在会走路的同时就开始练拳，而且是一练就是几十年，这几十年不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过来的，而是一天最少要练三十遍太极拳才能过去的，拿这种精神去练字，我想也一定出个陈羲之、陈真卿。别怨自己不成材，怨你自己没努力。不论是谁，只要你下的功夫和我们一样，也许我们还不如你呢！”
这话说的多好、多直率，你想成为陈家人一样的人吗？那么你就得象陈家人一样刻苦。当时，王宗岳听了这话简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觉得恩师的每一句话都是针对自己说的，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练拳的，别说每天三十遍，每天早晚两遍还不能坚持，咳，别想了，想起来就有愧，有愧于恩师地悉心指教，有愧于恩师地希望，有愧……这次到陈家沟一定好好听听恩师地教诲，以后回山西老家了，无牵无挂了，时间就是自己的了，虽补不上逝去的岁月，争一分是一分。下次不知何时再来陈家沟了。想到此，王宗岳不禁伤感起来。
人的一生认识的人无数，知己几何。和知己的朋友要生离……谁都会伤感。
马车颠簸，王宗岳陷入回忆之中，到哪儿了他丝毫未觉，他问赶马车的车夫道：“到陈家沟还有多远？”
车夫道：“到了，到陈家沟了。我还以为你老睡着了呢？正要叫你老呢？”
“到了？哎哟，快停车，快、快。”王宗岳听车夫说到陈家沟了，他在马车上坐不住了，他大声叫马车夫赶紧停车。马车夫不知怎么回事，敢紧“吁”的一声叫马停下脚步，同时敢紧往后扳闸把子把马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