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温县城里的陈氏镖局来人找陈长兴,说是有一趟去山东的活,需要再增加两个镖师。
陈长兴知道,陈鹏带几个人到陕西去了;陈巽带几个人到山西太原走镖未回。
陈长兴想,儿子耕云该出去历练历练了,该挑大梁了。老是在别人的羽翼下何时才能独立。又一想,这次叫福魁和他一块去,福魁也该出去走走了。
福魁从来没走过镖。他知道这是师傅有意让自己出去历练历练的,自己也从未出过远门。十岁时,主人陈德瑚带自己从永年来到陈家沟后,就没再出过陈家沟。十六年了,福魁和陈家人生活在一起,早已融入其中,谁也没把他当作外人看,特别是陈德瑚已经把他作儿子看了。虽称呼没改,福魁还是老爷老爷地喊着,但是对和陈德瑚平辈的陈家人,福魁不是喊大爷就是喊叔,和自己平辈的也是哥姐弟妹的喊着,俨然就是一家人。
长这么大,没下过地干农活,扫帚都没摸过。也用不着他下地、摸扫帚,有人下地干活,也有人摸扫帚。
陈德瑚经常说,谁都能下地干活,扫帚谁都能摸,你杨福魁不能下地,也不能摸扫帚。你的任务有两个,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第一,练拳,把拳练好,这比什么都重要。第二,照顾好我,任啥都不要你去操心了。
陈德瑚要的是个伴,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的伴。陈德瑚有妻妾四个人。可妻妾是屋里的人,屋里的人是不能带出去的。能带出去的人只有杨露禅,字福魁。
福魁跟陈耕云练了三年,在这三年当中,陈耕云把太极拳的所有套路都教会了他,当学会的东西练得熟而又熟的时候,陈长兴接手调教,现在,福魁的功夫属一流高手之列了,所差的就是实战了。
功夫,要在实战中检验。
就同一个书生一样,天下的书念遍了,可是别人说了上句,他答不上来下句。
一个学医的人,跟着师傅学了十年,当他独自给人看病的时候,伸手给人把脉,把了半天,觉着人家的脉搏是咚咚的跳着,就是不知道哪地方有病,十年白学。
所以,陈家人有个调教孩子的方法,就是走出去。
外面的世界花花绿绿,既是遍地锦绣,也是处处有陷阱。
要想成才,走进去,要完完整整地走出来才成。那里面是检验人品,培养人品的最好地方。也是检验你的功夫,提高你的功夫的最好地方。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只有这个难才能培养出坚韧不拔的性格,只有这个难才能检验出你身上的功夫管用不管用。
世界上无数事实证明,温室里是孵小鸡的地方;大千世界才是培养人的地方。你想成为英雄吗?好吧,到大千世界里来吧,无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大千世界都能让你如愿。
大千世界能让你成为英雄;大千世界也能让你成为狗熊。
大千世界的风大雨也大。能涤去你身上的庸俗、懒散、低级趣味,变成一个高尚的人。
也能涤去你身上的善良、诚实,变成连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陈德瑚是翰林院待招,胸中锦绣文章五车,福魁自幼便在陈德瑚的严格要求下,也学得满腹经纶。
陈德瑚知道文章对于人一生的重要性,人不识字读文章,就是一腔行尸走肉。是以,从小福魁刚到陈家的时候,陈德瑚就从“百家姓”,“三字经”入手,先认字。接着读了“四书五经”、“史记”、“三国志”、“资治通鉴”等等大量中国优秀文化典籍。一些重要文章背了下来,重点书籍看了又看,书是越读越薄,腹中的经论越积越厚,眼光越来越亮。
学文使人聪明,学武使人体健。福魁聪明了体健了,陈德瑚从心底高兴,陈长兴看到福魁出落得如此也很高兴。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聪明、健康。
想让别人看重自己、尊重自己,你首先得看重别人、尊重别人,杨露禅做到了。自尊要靠自己,自尊要靠自己刻苦学习得来,杨露禅做到了。
一行七人出发了。
去山东,镖行的人轻车熟路。陈耕云也走过几次镖。
福魁是第一次,路上他看哪都觉着新鲜,没出过门吗!新鲜中又格外担心,肩上有担子,又不是去走亲戚串朋友,肩上有担子就有压力。所以,人在马上眼睛却四下乱看,生怕树林子中突然有人出来打劫。
陈耕云和杨福魁并肩而行,杨福魁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就说道:“福魁弟不必这么紧张,你跟着走就中,真是有人敢出来劫镖,我手中的宝剑是不会答应的。”
杨福魁在马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虽然点了头,紧张的情绪还没赶走,眼睛依然四下不停地看着。
陈耕云和福魁讲话,福奎点头答应,可耕云没看见,没听见回音,耕云觉着福魁没听见又道:“福魁弟,危险这东西很怪,它没来你怕什么?来了你就更不要怕,怕也没用,怕就怕了了吗?想法面对就是嘛!咱们干镖行的就是和危险打交道的。打劫的人就不怕危险吗?他更怕,比咱们怕得很。所以有谁愿意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出来劫道,他们也有难言之隐,大多数还是被生活所迫。他们也知道,能开起镖局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把握谁敢开镖局。咱们的镖局从王廷公至今已有近二百年的历史,什么风雨没经过,最最惊险的就是王廷公接开封府张家的镖,送往山东万马堂。可以这么说,那趟镖震惊豫鲁,现在想起来我还心惊肉跳。虽然我没亲身经历,就是听着也还打颤。经过那件事,咱们镖局的声誉一路攀升,直到今天,生意应接不暇,坏事变成了好事。但这一切来之太不易了,要不是王廷公处变不惊,临危不惧,恐怕咱们陈家现在也翻不过身来。”
福魁接道:“是的,王廷公是我们学习的楷模,王廷公的武学造诣、江湖经验绝对是一流的。武学造诣之深,我是望尘莫及了。我也很羡慕您耕云哥,您从三四岁就练了,您的造诣我都自认高不可攀了。您练得真好,我现在练十年了,连您一角都不如,耕云哥,您说我笨不笨。”
陈耕云教了杨福魁四年,他知道福魁绝对不笨,反而是聪明得很。练十年,能达到他这样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和福魁弟推手,胜他已经有些吃力了,不是象前几年那样随随便便就能赢他。从福魁进步的程度来看,再过十年,他绝对得超过自己,平辈人中,没人能胜过他。自己和那几个兄弟虽也没有丝毫得的懈怠,也是不分白天黑夜地练,而且起步都比福魁早,但得到的功夫没有他好,为什么?不知道。
福魁的人品很好,谦虚、好学、悟性也高,这是学武之人的必备要件,他都具备。当然,自己的几个弟弟也都具备,但是,感觉福魁的进步的确比俺们几个快。才练十年,自己要胜他有些费力,那几个弟弟和他平手。整天在一起练拳,都知根知底,他的进步为什么比俺几个快的呢?
“快别这么说,你太自谦了,你的功夫已和我不差上下,再过几年你就会超过我的。看到你进步的如此迅速,为兄的很高兴。父亲经常说,福魁一定能成大器。父亲是不好夸人的,他老人家都这样夸你,可见你的功夫已经很好。现在,父亲又让你出来走走,他老人家是特意让你出来锻炼锻炼的。”陈耕云说道。
福魁心里很明白,他说道:“师父待我真好,我一定好好练,大恩不言谢,有朝一日,我一定好好报答他老人家和你耕云哥。您们陈家都是好人,遇到您们真是我的福气。”
陈耕云笑着说道:“不要你的报答,你能把拳练好,就是对他老人家的最好报答,咱们保佑他老人家健康长寿吧!”
这次走镖山东由陈有孚为镖头,陈有恒的大儿子伯甡、耕耘、福魁为镖师,两个趟子手,一个叫张昭山,一个叫马为,打理事的是陈家的长工,家也在陈家沟住的胡伟,七人七骑在官道上驰骋。
张昭山、胡伟在前引路,陈耕云和杨福魁断后。陈耕耘大杨福魁几岁,弟俩整日在一起练拳,福魁遇有难处也好求教于耕耘,故二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一路上,弟俩时而交谈,时而催马快行,以赶上队伍。
杨福魁第一次远行走镖,心内紧张,故路上左顾右盼。陈耕耘深知福魁的内心所想,谁都有第一次的时候,自己第一次的时候,虽有父亲相伴,但也是惶恐不已。所以,耕耘有意闲聊,以转移福魁不安、惶恐的心理。
在这一行七人当中,就数陈有孚的功夫最为老道。在陈家沟陈长兴这一辈人中,个个武功精到,像陈鹏、陈巽、陈有本、陈有恒、陈有孚,当然还有陈长兴。这六人个个都是武学大家。也可以这样说,这六人是陈家自老祖宗陈王廷创太极拳以来武功最高的一代。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又虚怀若谷;既顶天立地,又胸怀坦荡。他们爱憎分明,对恶人嫉恶如仇,对邻里爱护有加,得到武林同道的高度赞赏。
看陈有孚双眸精光四射,身材匀称,腰板挺直。虽已四十有几,由于常年苦练绝技,身体绝佳,正是人生中最辉煌的时期。由他领队,几个人的胆子也大了许多。
以往走镖山东一线,大多都是陈长兴领队。今天由陈有孚领队掌旗,陈有孚也格外小心。其实,陈长兴和陈有孚、陈有恒、陈有本常年在外走镖,这是因为镖局生意好,四人各带一队人马,奔赴大江南北,陈有孚刚从山西太原回来,本该在家休息几天,但长兴因老父亲秉旺公偶染小恙才由陈有孚带队赴鲁一行。
陈氏镖局多年来有个习惯,那就是在走镖的路上不扯旗呐喊。
一般的镖局接到活上路后,由趟子手挑起镖局的大旗在前引路,口中还不停地喊着“镇远镖局来喽!”、“威武镖局走镖喽”。他们是以自己名头告诉敢劫镖的人,我们是不好惹的,我们是“镇远”、我们是“威武”。
陈氏镖局没有这一套,镖局的镖旗随身携带,口中不声不响,让人一看是一队行在路上的过客,只是身上佩剑和上手的器械在马身上挂着,好像是出外办事的人一样,只是几个人在一起显的人多了一些而已。
各家镖局有各家的习惯;各地也有各地的习惯,人们都得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不是吗?
陈家接活一般不接大宗的实物买卖,大都是银票之类的多些,但真遇有大宗实物的活,也不能把人家拒之门外,镖局采取的是能化整为零的就化整为零,走镖的人每人身上都带些,省得大箱大包袱的扎眼。
真有个大件的东西,就伪装的再巧妙些,或用码驮,或用车推,人员也都巧妙地化妆成各式各样的人,以掩人耳目。几百年来却也一帆风顺,于绿林中人没什么摩擦,相对平静。
这次出镖,就是一家大户人家要送五十万两的银票到山东青州的一个地方。陈有孚随身携带二十万两,陈耕耘带二十万两,陈伯甡带十万两。银票不占多大地方。临行前,三个人都在自己贴身衣服上缝制了一个布兜,放好银票又用针线缝死,以免不慎遗落。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走在路上,任谁也不知道几个人是所为何事而在路上奔波的。
官道上人来人往,来去匆匆,确有不少身带兵刃的,有单独行走的,也有成群结队的,谁也不会注意你到哪里?他到哪里?
倒是扯着镖旗,口中又大声吆喝的走镖队伍,让路上不骑马的行人驻足观看。让骑马的骑客在马上也不禁回头瞅上一眼。
他们七个人不稀奇,因自己也是走镖的,只是形式上不一样,咱们不张扬,他们不紧不慢地向目的地驰去。
晓行夜宿,肚饥打尖。不日已过济南,当七人走到距离青州大约还有百十里地的地方,陈有孚抬头看看太阳,知道已近午时,又看前边不远处有个村庄,他招呼道:“前边村子打尖。”
陈有孚明白如果此时不打尖,错过饭时,岂不要挨饿。
到村头,看到了酒幌子,七人直奔那而去。
这家店不大不小,村野小店,门前倒也干净利索。
七人下马后,从小酒店旁边的一个院子里出来两个人,忙着牵马并热情地招呼他们。
虽是村野小店,倒也宽敞明亮,只是店里稀稀落落有几个人分别在三个小桌喝酒吃饭。
进店后,张昭山从小酒店的偏门出去到院子里看伙计是否有草料和水照料马匹。马是人的腿,没有马,可就耽误大事了。所以,张昭山格外注意。出去后,他看到马棚内有三匹马,他们的马正在由伙计拴好,草料和水已然在马槽里了,张昭山对那两个伙计道:“伙计,好草好料清水伺候好喽,回头一块结账。”
“好嘞,客官,放心吧您老。”小伙计笑着应着。
看到此,张昭山放心地回到小酒店。
不大一会,菜上来了,七个人也没心思品尝菜的味道,风卷残云,填饱肚子了事。饱了,伙计送上来一壶刚泡的茶,七人又喝了一会,顺便大歇一歇。
陈有孚这才细细看了这家村野小店,小店是不大,但也不算小,有三个套间。此时,那几个喝酒吃饭的人陆续走了,店里就剩陈有孚他们七个人了。来的晚些走的也晚些。
张昭山起身又从偏门向那院子走去,他要去看看他们的马是否吃饱喝足了。
人吃饱喝足了,马也要吃饱喝足。
张昭山来到院子里,他看到马厩里光秃秃地,一匹马也没有了,张昭山大吃一惊,唉,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向四周看去,院子里就这一个马厩,一览无余。张昭山的脑子里马上认识到,坏了,遇上贼了。急忙转身向小酒馆跑去,一进门他大声呼道:“陈师傅,坏了,咱们的马不见了。”
六个人闻听此话,刷地起身,陈有孚、陈耕耘一前一后冲出小偏门,其余四人也鱼贯冲到院子里。张昭山没去,他心道:你们都去看吧,我要在这看着这边的人,这边有账房先生,还有一个小伙计。而且包袱还在这呢。张昭山说马不见了的时候,眼睛就盯着他们俩了,张昭山要看看他们听到这事实的反应,只见他俩也有些惊讶。张昭山又顺便往厨房里看了看,三个厨子正在那打盹。
陈有孚回来了,就问账房道:“先生,我们的马呢?”
“马?什么马?”
“马,什么马!我们的七匹马在后院马厩里喂着的,现在马在哪呢?”
“马?你们骑马来了吗?我见你们进来的时候,你们是净身进来的,你们是骑马来的吗?”
“哟,伙计,给我打马虎眼是吧?”
“客官,哪能呢,我们请都请不来您,还敢跟您老打马虎眼吗?”
“告诉你,听真切喽,我们是骑马来的。在店门口,你们的两个伙计接过去的,到后院喂料喂水,你们那两个伙计呢?喊出来问一问就知道了。”陈有孚说完,心道:难道进了黑店?
那账房先生是看着陈有孚的脸听陈有孚说话的,听陈有孚说完,陈有孚看账房的脸似乎是茫然的很,账房说道:“老先生,我们这小店就我们四人,两个大师傅,一个伙计,还有我,你们看牵你们马的人是我们四个当中的谁?”
张昭山过来说道:“不是你们四个人当中的谁,还有两个,吃饭前我还到后院嘱咐过几句呢。”
陈有孚心道:能是刚才那几个在这吃饭的人捣的鬼。不像,刚进店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共七个人,分三桌坐的,其中还有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的老人。这老人是和一个十岁左右大的小姑娘一起的;三个年轻人坐一桌;还有一桌好像是小两口。想到这,陈有孚一转身来到了门外,笔直的大道上没个行人,一眼能看到好几里路远。
回到小店,陈有孚又想:须发皆白的老人和那十岁的小姑娘是不能弄走七匹马的。三个青年人……?那他们七个人要是和那两个假伙计是一伙的呢?难道老祖宗陈公王廷当年的那件事要重演吗?
所以,陈有孚又问账房道:“刚才在店里吃饭的人是哪里的?”
账房道:“那七个人中有五个是俺本庄的,一老一少是祖孙;一男一女是两口子;三个年轻人中有一个是俺庄上的,那两个人是奔他来的朋友。”
陈有孚道:“你还能把他们找来吗?”
账房道:“能,本庄本户的。但是,找他们来干什么?”
“这事待会再说。还有那两个牵马的或者说是假伙计你到底认识不认识?”
“这位老先生,我们店真就是我们四个人,多一个没有。我们的店小,养我们四个已经不堪重负,人再多,就开不起来了。老先生,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哪里敢撒谎。”
账房先生说话不紧不慢,脸上虽然是张可怜的脸,陈有孚心里有底,不紧不慢就是不慌不张。
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慌不张?
有两种人在这种情况下不慌不张:
一种人是后边有极硬的靠山;
另一种人就是艺高人胆大。
眼前的账房先生属于哪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