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闻言也吓了一跳，被毒蛇咬了一口？那可不是玩的。自己死了到不要紧，活到这岁数也活够了，再活就是受罪了，害人也害己。害人是因为，年老体弱多病，既是害孩子分心，还害孩子浪费银子抓药；害自己，走不动路，还这疼那痒的，这不是害自己活受罪。
老人现在是担心自己的两个儿子，从失踪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活着是担心他俩；死了更是放心不下，那才叫死不瞑目呢。反正是活着不能顺顺心心，死了……死了还不如不顺心的活着呢。
听陈长兴要给他动刀，他仔细地看着陈长兴的一举一动，看着陈长兴布包里的小刀，看着陈长兴的神情。老人家心道：想起来也太巧了，许多年以来，自己和得宝居住的这个地方，连个鸟叫声都听不到，今天倒霉让毒蛇咬了一口，门外就有郎中吆喝治病，你说这不是玉皇大帝有意让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救自己的吗？要不是陈先生，自己的小命可能就要交代了。
无怨，自己从外边回来，头忽然晕了，而且还犯困，真想合眼睡觉，要是真睡着了，自己的小命也就玩完了。
其实，他还真睡着了，是马为的吆喝声把他从阎王爷派来索命的小鬼黑白无常手里夺了回来，都快到奈何桥了。要是过了奈何桥，那只有孙大圣才能救他了。
老人又想：一眨眼来这个鬼地方五年了，两个儿子也不见五年了。五年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走过了这地方的沟沟坎坎，问了碰见的每一个人，两个儿子音讯皆无。他坚信，两个儿子还活着。就是这个坚定的信念支撑着老人活到现在。如果他知道两个儿子真死了，他早就完了。那还活个什么劲，活着就是看儿子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传宗接代的人没了，希望破了。
希望没了，他也就该走了。
再看眼前的郎中陈先生，年纪也就四十多岁，他来这地方干什么？行医挣银子？看这里的哪家哪户还有银子看病抓药？看陈先生这么精明强干，看他走路的样子，听他洪亮的嗓音，特别是他那挺直的腰板，老人在心里猜测，这位陈先生肯定是个武林高手。
陈先生来此地行医，看这地方的环境应该能看出来，看这里的人更能看出来，这里的人纯粹就是在死亡线上作垂死挣扎。
他绝对能看出来。
能看出来还要来这，理由只有一个，和住在这里的人一样，同一个目的，是来这找人的？
住在这里的家家户户都是找人的，刚来的时候，满怀希望四处乱找，时间一长，泄气了。泄气是泄气，但没放弃，就找个地方落了脚。
看样子，他们的家人是最近出的事，不然的话，他们也早就泄气了。
陈长兴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要动刀的一切。
病人的伤情很紧急，但是郎中不能急，忙中出乱吗！但也不能太沉着气，病人的病情瞬息万变，待你准备好了一切，病人却呜呼哀哉了，你这个郎中不光是庸医的问题了，是蠢才、蠢医。
陈长兴以沉着著称，同时，又与做事干净、临危不乱其名。
所以，陈家沟三杰之一的陈秉旺，也就是陈长兴的父亲说过，自陈家老祖宗陈公王廷之后，能全面继承老祖宗衣钵的到目前为止，只有长兴。
陈长兴准备好了，叫马为去催一催得宝，看热水烧好了没有。
好了，得宝端着一盆热水来了。陈长兴看了看盆中的热水，又问道：“得宝，锅里还有热水吗？”
得宝答道：“有。”
陈长兴又问道：“灶中的火灭了吗？”
得宝道：“还没全灭，陈先生，要用灶吗？”
“对，我要用滚水煮一下这个。”陈长兴指了指包着刀具的布包。
“那我去吧！”
“你去烧火，煮这个的事由我来做。”
一会，布包煮好了，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得宝，他说道：“消完了毒，就能动刀了。”
陈长兴把布包打开，净了净手，拿出一把小尖刀看了看，放下后，说道：“老人家，您睡好。”
陈长兴又让得宝帮老人把裤子脱掉。
陈长兴看到老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不恐惧是瞎话，又不是关老爷转世，拿刀的人虽然是郎中，老人还是恐惧，那毕竟是刀，而且锋利无比，割谁的肉谁都恐惧。
还有一层恐惧就是，这郎中的医术他心里没底，心里没底的事当然要恐惧。
这位郎中要是不懂医术呢？
把自己交给一个不懂医术的人，而且还要他掌刀……老人有些哆嗦了。
虽说是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也口口声声说活得也值了，但真要是面临死亡，别说是面临死亡了，就是拿一把小刀对着他，还是给他看病的，他都要哆嗦。
这就是人，一个平常的人。
当年的关羽关老爷看着手上拿刀的华佗，他就不哆嗦了吗？不，他也哆嗦。只是他的哆嗦是在心里罢了，他不会让你看见他哆嗦的。如果让你看见了哆嗦，他就不是关老爷了。
从古至今，有多少人为了面子而把自己藏起来的？
有多少人，为了面子，做他自己不愿做的事，但是，为了面子，死，也得做。
陈长兴没时间给老人解释，因为伤情不等人。
陈长兴双手在老人的腿上按了按，目的是让老人的肌肉放松，也是检查一下老人的肌肉放松了没有。
老人不放松，点穴作用不大。
果然老人因为紧张，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陈长兴说道：“老人家，请您老放心，被毒蛇咬过的地方您已经没有知觉，小刀只是招着伤口，就会把毒液放出啦，您没有感觉，您老不要害怕，把腿伸直，上身放平，好，就这样。”
说着话，陈长兴以极快的手法在老人的委中穴上点了一下，接着小刀在伤口上开了个小口，紫黑色的血流了出来，混合着毒液的血流到小腿下边的小盆里，散发着腥臭。陈长兴又在老人的小腿上来回按摩，其目的就是把小腿上的蛇毒给赶出来。一会儿，赶出来的血慢慢变成了鲜红，陈长兴没敢停手，如果有一星点毒液留在身上，那将会祸患无穷。等确实干净了，陈长兴才住手。陈长兴从布包里拿出一些棉球，擦干净伤口上的血，又仔细地查看伤口。果然，不出陈长兴所料，伤口里有一小块亮片，是毒蛇咬老人的腿时留在伤口里的残破齿片。这块小小齿片如不取出来，将留下终身的遗憾。
陈长兴救人，绝对不会让被救的人留下任何遗憾。
接着，陈长兴又从布包中拿出来一枚三棱针，在老人红肿的脚趾之间斜刺，然后解开绑扎在老人膝盖下方的布条，从上往下搓揉，挤出血水。经三次往复，老人腿上的伤口才处理完毕。
马为递过来一张纸，陈长兴在马为早已磨好了墨的砚台里饱蘸了墨，写了一张方子，让马为按方抓药，马为接过方子看到：
龙胆草一两 白芷四钱 解毒燥湿
雄黄一钱 白矾一钱 白芷三钱 研末，取一钱白酒送下。散瘀解毒。
五灵指一钱半 雄黄五分 研末，白酒送下。增强抗毒力。
马为看完药方，又回头看看陈长兴，心道：这老头碰见陈家太极拳掌门真是福气，药方子开的多细，药的功能都注释得一清二楚。
马为把药配好，又按方子研好末，该煎的药让德宝去煎。马为也很细，问德宝会煎药吗？德宝摇摇头。马为又过去把药放在了一个小坛子里，添了水，告诉德宝把坛子里的水烧开，然后改用小火，过一会他会过来看的。
马为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回来，轻声问得宝道：“得宝，这坛子不是你家主人的夜壶吧？”
得宝笑着道：“不，不是的。老爷一生爱干净，我哪敢用夜壶给他煎药！”
马为也笑了，转身进屋。刚走一步，就听见得宝喊他，他又回身来到得宝跟前，得宝说道：“看方子上写的要用白酒送服，我家没有白酒。”
马为点点头，回屋去了。
马为告诉了陈长兴，陈长兴来到正在烧火的得宝跟前说道：“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到村南头去，我们有一个人在那，树上拴了三匹马，你骑一匹去买酒。拿着这个，那人看见这个就会给你马的。”
陈长兴让马为把药方子给了得宝。
得宝接过药方，站在那没动。
陈长兴道：“怎么，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得宝满脸愧色地看看床上的主人，又看了看陈长兴，不好意思地说道：“听明白了，我们没银子。”
得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低的像只蚊子在距离陈长兴耳朵三尺远的地方飞过一样。
陈长兴恍然，忙道：“没银子不要紧，到那儿问那个人要，他有银子。”
得宝还是没动，只是愣愣地看着床上的老人。
陈长兴也转过脸看床上的老人，只见老人老泪纵横。
陈长兴知道，虽然家中干净利索，但家里却一钱银子没有。
看着眼前的陈先生为自己治毒蛇咬伤，又买酒做药引子，伤口虽已处理完毕，但头晕还没止住，说话也还不利索，脑子还算清醒，眼泪还能流。
陈长兴明白老人家的处境和此时的心情，但治病要紧，一时一刻也不能再耽搁了，就说道：“快去吧，就是处理到这个程度，没有白酒送服这两付药还是不行，救命要紧，快去！”
得宝的眼泪也止不住了，但为了尽快治好老人家的病，他强忍泪水，扭身向外跑去。
老人的伤已没有大碍，老人又伤心了，这位陈先生把自己的命从阎王爷那给抢了回来，午时了，自己却连一顿饭也管不起，总不能让救命恩人也吃野菜饼、喝野菜汤吧！
但不吃野菜饼、喝野菜汤，吃什么呢？
老人的心思瞒不了陈长兴，这样的窘境对于七十多岁的老人已是极度困难，眼下又遭毒蛇咬伤，更是雪上加霜。他对马为说道：“马为，你去把马牵过来，把咱带来的干粮给他们，老人家重伤不能再吃这些野菜和野草了，再吃他的伤口不容易恢复，还会发生糜烂，到那时，神医也没办法了。”
马为领命去了。
床上的老人已泣不成声，陈长兴上前安慰了几句，老人家慢慢才平静下来。他拉着陈长兴的手断断续续地哽咽道：“陈先生，老朽风烛残年，来日无多，绝不狂言，不知老朽说的对不对，如果不对，等于没说。以老朽的判断，陈先生也是来寻人的吧？”
陈长兴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似有安慰陈长兴的意思。
老人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老朽就是想不通，官府当官的换了一茬又一茬，来此地寻人的却愈来愈多，怎么就一点音讯也没有呢？上天也得留下上天的梯子，入地也得有个窟窿吧。不见了这么多人，总不能蒸发了吧？这掠人的人就能一点蛛丝马迹不留？难道他不是人？”
陈长兴知道，做任何事都不能不留下一丝痕迹，只是这痕迹有大有小，有隐藏地深一些，有隐藏地浅一些。隐藏浅一些的，痕迹大一些的被人识破的快一些。反之，识破的晚一些。
这识破快一些的，对人们的危害程度也小一些，人们对他的惩罚也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那识破晚的，可就是十恶不赦的了，就和过街老鼠一样，人人见了人人杀之。
所以，作恶多端的人，有时侥幸逃过惩治，自己沾沾自喜，他自认为谁都没有他聪明，不然的话，有的人伸手就被人家抓个正着，而自己随便怎么着，人家就是不闻不问。
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种人就是。
陈长兴听完老人的话，问道：“老人家来此也是寻人的？”
有痛楚的人，最怕别人揭疮疤。陈长兴一句话揭开了老人得了五年的疮疤，使刚刚平静下来的老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来这地方五年了，心中的心酸从未向外人谈起过。东阁庄周遭的窝棚和自己这样的土坯房里住的人都是寻人的。
老人哽咽着缓缓说道：“不瞒陈先生，老朽是寻儿子的，五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陈先生，你到这地方一定会想，这样的条件，人怎么能活下去的呢？没办法，来这里寻人的太多了，时间也很久了。以老朽的拙眼看，这些人中很复杂，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有当官的，也有练家子，有穷的一文钱都没有的叫花子，也有富可敌国的大财主，就是一样人没有，能把大伙召集一处，群策群力地寻找，这个招呼没有人出头。唉，人上百，形形色色。各种小九九都在自己的窝棚或泥坯房里打，就是没人出头召集大伙一起打。于人于己都有利的事，为何不为呢？老朽没有这个号召力，出头的人要有权有势，有胆有识。这话又说回来了，有权有势的人，有胆有识的人为何要为别人着想呢？事不关己，各扫门前雪的好。”
停了一下，得宝递给他一碗水，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得宝看老人没有喝第二口的意思了，就把碗接了过去。
老人接着说道：“我的两个儿子五年前路过此地，不声不响的没了，没的没留下一丝一毫痕迹。接到恶讯，老朽就和家人出去寻找，当时是按着儿子行走的路线查访的，走一路问一路的就来到这里，再往前走音讯就断了，而且这地方寻人的人也多，老朽就在此停了下来。老朽一生就这两个儿子，儿子多也不行，再多也疼。老伴闻讯，疼得一口气没上来，呜呼哀哉了。老朽卖了房屋田产来此守候，我想，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在此候着音讯，活着要见着儿子的人，死了也要见着儿子的尸体。做坏事的人，终究要受到惩罚，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陈长兴道：“老人家，您老来这地方五年了，有没有发现此地和别处有什么不一样的的地方？”
老人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陈长兴想，自己问的问题，老人可能一时转不过来弯，提醒他一下也许好些，就说道：“老人家，从您来到此地后，见过附近有没有养鸡、鸭、猫、狗这些小动物的？
老人很精明，陈长兴说话的时候，他的一双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陈长兴刚说完，他好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说道：“嗷，这个到知道，老朽在这个地方住了五年了，是没听过一声狗叫，也没听过一声公鸡打鸣，但这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请老人家说说是何原因。”
“这原因就是：此地的水土有问题，鸡、鸭、狗，在地上乱跑，渴了要喝水，只要喝了水，它就活不成了。不喝水，它也活不成。所以这些东西就不能养。也不是不想养，是这地方的水不好，养不活。”
陈长兴有疑问了，水不好，人怎么活呢？于是就问道：“原因是水不好，那么人喝了为什么就没事呢？”
老人道：“人也不能喝生水，喝了也活不成。烧开了再喝就没事了。”
陈长兴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马、骡子，牛，驴、羊这些畜牲，想活命，主人就得烧开水冷凉了在给它们饮用。
老人的一双眸子就没离开过陈长兴的眼睛，他见陈长兴在想着什么，想什么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老人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肚子里存不住货，有话不吐不快，知道的事不吐也不快，于是他说道：“陈先生，老朽有句话不吐不快，以老朽拙眼看，你的气度不凡，绝对不是一般的江湖郎中，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当家的。从你给老朽疗伤的手法来看，陈先生定是武林中人。老朽虽不是武林中人，但年轻时也和武林中人有过交往。陈先生家的什么人失踪了，老朽也不便打听，但是，有一点老朽相信，这件积年大案，一定会由先生揭开，而且还由先生破了它。先生的家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为什么呢？以往来这找人的都是各自为战，从未以任何形式和别人沟通。老朽虽已风烛残年，但眼睛还没瞎，耳朵也没聋，从前几年老朽走过这里的沟沟坎坎来看，东阁庄的南半庄有猫腻，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五年，这半个庄子比以前有很大变化，原先有不少和北边一般高的房子，这五年都起高了。你起高，别人也没意见，老朽有疑问的是，垫了这么高，这垫高的土是从哪弄来的。”
着啊，这么多的土是从哪儿来的呢？
陈长兴刚来到东阁庄就围着庄子转了一圈，半夜三更也到庄子里转了转。是的，庄里庄外都没有取土的痕迹。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这土取自他们自己房子的地下。这么多的土取出来，说明他们有暗道，而且，这暗道还不小。
陈长兴又想：有这么傻的人么，取自己房子下的土，垫在自己的房基上，他就不怕别人看出来这土是挖暗道挖出来的？
掩耳盗铃的人处处都有，他们这半个庄子的人难道都是掩耳盗铃的人？不可能吧！
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秘密，尽管自己认为是秘密。
但这秘密没被人发现之前，的确是秘密。
酒买来了，药吃了下去，老人无大碍了。
干粮也送来了，尽管很少，只够他俩吃十天的。但老人的精神好多了，因为他认为，陈先生来了，希望也来了。
有盼头了，活得就仔细了，他不想在儿子找到之前就西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一点都不假，老人的眼睛都放光了，你说精神不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