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在顺其自然的心态下,我考上了大学。
从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五年,可以说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光。在社会、人际和政治等各方面,我由幼稚单纯变得成熟老练了。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长大了”。当然,我最大的收获还是在太极拳的修悟上。或许是天意,使我在经历坎坷与沉浮的同时,也让我对于太极拳道有了更深的感悟。似乎应了那句谚语:“不求收获得收获。”父亲从农场返回单位,工作相对稳定了;人祸与天灾造成的困难时期也过去了,生活有了好转。父亲又恢复了有规律地练功和教拳。我每天都和父亲一起练拳,向父亲问拳,听父亲说拳,就如同一天三餐,成了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回顾这段时间,应该说是我学练太极拳生涯中的黄金时期。
记得那段时间父亲经常带我去张策师伯家。张师伯是徐岱山师爷的入室弟子,在徐门里张师伯是父亲的师兄。张师伯的家在西直门外城墙边的一座普通的大杂院里。听父亲讲,师伯家过去是开粪厂的;这座院子是他家的祖产,一九四九年以后被国家收走了,他后来就住在靠里院的两间东房里。我的印象,张师伯没有儿女,好像只有一个侄子和他住在一起。父亲告诉我,张师伯手上的功夫相当好。每次去师伯家,父亲和师伯除了谈拳就是摸手。父亲有时也请师伯给我说手。张师伯让我听劲时,我感觉和父亲有些不同。父亲对我说,他自己偏粘沉,张师伯更多的是薄和脆。父亲讲:“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手。”
有一次我和父亲骑自行车去张师伯家,进屋以后父亲和张师伯分坐在上方挂着面带微笑的徐师爷照片的八仙桌的两边,我挨着父亲坐在一个木凳上。我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师兄弟谈拳说道,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那亲密与兴奋的表情和充满活力的神态。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一起在徐岱山师爷那里学拳的光景。趁他们话语间歇时,我赶忙向张师伯求道:“师大爷,您再给我讲一个徐师爷在少侯师祖那里学拳的故事吧!”师伯看着我急切的样子,笑眯眯地说:“你每次都要听故事,哪儿有那么多的故事呀!”那天师伯和父亲格外高兴,共同回忆起了徐师爷学拳的一段往事。徐师爷在与少侯师祖学拳时,和其他师兄弟一样,没有少挨师祖的打。用少侯师祖的话讲:“不挨打,长不大;多挨多学,少挨少学。”据说当时徒弟们为了多学,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挨打。徐师爷说,徒弟间流传着一句话:“不怕打,就怕骂。”少侯师祖只有高兴时才会打;能挨打说明师祖喜欢你。因此,挨打就成了向少侯师祖学功夫的重要一课。有一天,少侯师祖兴致不错,用手一指徐师爷,说:“小子,过来!”师爷一听叫他,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知道又要挨打学东西了,赶紧跑上前。只听师祖说:“你用尽力气来打我!”话音刚落,徐师爷铆足劲,朝着少侯师祖的面门就是一拳。(听父亲说,少侯师祖从不喜欢假练;让你打,你不使真劲,定会落得挨打又挨骂。)只见少侯师祖的手仅是一起一落,旁边围着的师兄弟还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儿,徐师爷已经四脚朝天跌了出去。要不是师兄弟接着,徐师爷这下可就摔惨了。少侯师祖哈哈一笑,说:“记着,这叫提手上势!”徐师爷听着师傅的话,赶紧拿起边上放着的酒壶,跑了出去。据说,少侯师祖和徒弟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挨了打,谁就得去给师傅买酒。徐师爷提着酒壶,一边摸着挨打的下巴,一边盘思着刚才挨打的情景,一路小跑把酒打了回来。
故事讲到这儿,师伯和父亲陷入了沉思。我仿佛也被带入到了当年的情景中,犹如身临其境,挨打的好像不是徐师爷,而是我。我似乎看见了少侯师祖那不怒而威的神态,感受到了他那瞬间即发、有感即应的神奇功夫。父亲说多年以后徐师爷一直还念念不忘这次挨打,多次对徒弟们说:“一下子把我打明白了,太极拳是粘沉而出冷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