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不讲空话,不说套话;不讲无根无据的话,不说费解难懂的话。从那时候开始,我渐渐明白了父亲常说的“拳在拳外与处处皆拳”的真义。父亲就是这样,话语虽然不多,但总是用着看似平常而简单、司空而惯见的日常生活中的事例,非常简洁而浅显地给我讲解与传授着太极拳中所蕴含的深层之道和体认之法。也正是从这时起,父亲带领我开始了从身练进入到心悟的修炼阶段;不知不觉之中,把我领进了太极心法修为的殿堂,也就是登上了“拳靠悟”的新台阶。就这样,父亲用他那特有的方法,一步步、一层层地给我剖析了太极拳道所揭示的拳之理与拳之义;使我开始明白了劲与力的关系;懂得了势与式的区别;知道了松即紧与紧即松的拳理。给我印象最深的两件事,是我记忆犹新。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照例和父亲一起来到故宫墙外的拳场练拳。当王德芗师哥和父亲揉手试劲被发打出去后,父亲环顾了一下四周,从地上捡起一根鸡毛,让我们把鸡毛用力扔出去。几个人很是用力,但鸡毛总是扔不远。父亲又捡起一块石头,对我们说:“你们用力推我,我要做到轻如鸿毛;同时,我还给你们的是一块坚石。”这个比喻不是太恰当,但是,它能告诉我们太极拳的奥秘就在这一轻一重之间;就在这轻能变重与重中生轻的互变之中。父亲的话虽然以鸡毛与坚石做比喻,讲的是轻与重的相生相变的关系,实则是让我们加深了对太极拳中阴阳对立、此消彼长和互生互变的太极之理的理解。
另一件使我难以忘怀之事是一九六四年十月的一天,晚饭后,我给父亲沏上茶,坐下来听他给我讲太极拳“整”字的理法。他仔细地给我讲明了太极拳所求之整的“五不”法则,即:神不外溢、意不显形、形不破体、气不上浮和力不出尖。当讲到力不出尖时,父亲话锋一转,问我:“太极拳是用意还是用力?”我毫不含糊地回答:“当然用意不用力。”父亲接着问,“既然不用力,既然没有力,何言力不出尖?”看着我茫然的神态,父亲又接着问:“什么是内三合?”我想都不想地说:“心与意合、意与气和、气与力合”。父亲又问:“既然不用力,那气与力合之力又指的是什么?”父亲一连串的发问,把我实在是难住了。是呀,谁都知道太极拳用意不用力,可是还要力不出尖,还要气与力合,这的确是个矛盾。父亲笑着对我说:“三天以后,你告诉我答案。”我知道这是父亲早已给我准备好的一道考题。这一夜,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总是来回来去地思索着问题的答案。
经过两天的冥思苦想,我终于有了答案。晚饭以后,我没有顾上给父亲沏茶,就急切地请父亲坐下,胸有成竹地说:“我可以告诉您答案了!”父亲不慌不忙地看着我,认真地听我说。我滔滔不觉地说开了:“力是有始有终、有大有小、有前有后,既定量又定向,故力有尖可出。而劲是无始无终、忽大忽小、可前可后,全无定量,更无定向,故劲无尖可言。因此,不出尖之力者,劲也。同理,和气之力称为气力;气力者,劲也。”我几乎一口气地把答案说完。听着我的讲述,父亲略带满意地笑了。我头一歪,不无骄傲地问:“怎么样,能打一百分吧?”就在我自鸣得意地期待着父亲的称赞时,父亲轻摇着头,说:“最多六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