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有心人能办有心事 心事大才能办大事
陈敬柏不善言语,听大伙说话,他很高兴。秉旺的功夫他了如指掌,他只觉得长兴的功夫进步更快,而且还很健谈,谈的还很好。不光能练,而且能讲,讲的头头是道。真难为这些孩子了,小长兴,咳,还小长兴,他的孩子都长成大人了。陈敬柏是看着长兴长大的,还有有本、有恒、有孚、陈鹏、陈巽几个,他们都不错。假以时日,他们的功夫将达到一个高峰。
陈敬柏看陈长兴和王宗岳的谈话正在兴头上,原本想插一句的,但是他清楚人家说话的时候中间有人插话是最不礼貌的,虽然长兴和宗岳不是外人,陈敬柏也不会去做没礼貌的事。
他俩又说了一会,看大伙光听了没人插话就停了下来,这时陈敬柏说道:“宗岳,听说你要回山西老家,怎么要告老还乡?”
“在您老人家面前怎敢提‘老’字,只是在外漂泊了几十年,思乡心切想家了。”王宗岳无限感慨的说道。
陈继夏接道:“是啊,一人在外家里人也会担心的,虽说在我俩面前不提老字,你毕竟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家里孙男地女一大群,不能老是让你一个人在外流浪。”
王宗岳道:“二位师傅,小徒有个想法一直在脑子里徘徊不敢向二位师傅说,今天斗胆说出来,有不当之处请二位师傅训斥。”
王宗岳说完,惶恐地看着陈敬柏和陈继夏。
陈敬柏和陈继夏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宗岳,陈敬柏心想,宗岳今天怎么这么罗嗦,有什么话说出来再议就是,话在你心里嘴不说出来,我们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陈继夏也想:是不是年龄大了?不对!我和敬柏兄比他大多了。难道我俩也是这样,只是没人给我们指出来?
陈继夏五岁的时候听大爷爷陈汝信讲《论语》,当讲到曾子一日三省吾身的时候,小继夏深深地记在脑子里,从那以后他不是三省而是一日之内不论是说话、做事他都要问个为什么,他坚持非礼勿视,非礼勿说、非礼勿做,晚上睡觉前再回想一天的所作所为,记在本子上,一月回头检查一次,不断检查自省。所以,陈继夏一生武功出类拔萃,武林中人无不交口称赞。走镖在豫、鲁的官道、小道上,黑白两道没人挡过道。为人更是仗义疏财、疾恶如仇。不论是在家还是走镖在外,遇见有困难需要帮助的人,二话不说,解囊相助。
王宗岳的话没说出来他是不会表态的,他默默、地看着王宗岳。
王宗岳见二位恩师没说话,他忽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地说道:“糊涂,太糊涂了,话没说出来叫师傅怎么说。”
他接着说道:“小徒在恩师的培养教导下,几十年来习练太极拳受益太多了,小徒从中学到了做人的道理,学到了中华武学博大精深的技艺。我这次返乡想把这太极拳绝艺传给我的孙男地女,让他们也来分享太极拳的恩泽,也为为徒的子孙后代强根健种作一分贡献。但是没有恩师的许可小徒不敢枉自施为。”
陈敬柏笑道:“宗岳多虑了,太极拳是一门技艺,不是我陈家私有的。它虽然是王廷公首创,但不是独创。中华武学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王廷公只是有幸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把它挖掘整理出来,又经过后人不断推陈出新才有今天。特别是经长兴的改进,更使太极拳成为奇葩。陈家沟地处荒僻穷乡僻壤一直以来不为外界所知,再加上陈家人除了走镖往外走动外,大都在家守着,外边的人也很少来这走动,所以太极拳只在陈家传播。要说外姓人练太极拳只有王廷公教了蒋发公,再一个就是你了。”
陈继夏也道:“贤侄有这个想法很好,高楼万丈基础第一,根基打好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人活着就要活个痛快,活的是质量,不能整天病病殃殃的,根壮苗肥吗!咱爷俩交往几十年了,你我都了解的甚为透彻,回家后好好教教你的孙男地女,用王廷公的话说‘成龙成虎任方便’吗。还有一件事就是,你回家以后要好好去做,结合你自己的东西,有了新的认识、新的见解你就把它融合在太极拳里,你认为哪招哪势需要改动你就动,有朝一日咱们见面互通一下,取长补短吗!这是对太极拳的最大贡献。太极拳一直以来局限在陈家,没有人作为旁观者提出不同意见,我们需要有人指正,需要不同意见,最主要的是我们需要进步。”
陈敬柏赞同地点点头又接道:“太极拳,陈家人最有条件继承,最有条件是最有条件但不是惟一,谁下的功夫大谁的功夫就深。宗岳,好好调教你的家人,有兴趣的一定要多下功夫,尽你的所能把他们调教出来,使太极拳在你们王家生根开花。”
王宗岳没想到两位恩师如此豁达,他被深深地感动了。
他的内心深处更被太极拳的博大精深所叹服,太极拳的技击是一流的,净化人的灵魂、提高人的修养更是书本上所学不到的。
一种高深的技能掌握在不同人的手中,能起到不同的效应。正常的人掌握它,除暴安良;心地不良的人掌握它,危害善良。
想到这些,王宗岳说道:“二位恩师的话叫小徒无地自容,太极拳经陈家六代高手精益求精地锤炼,就如同孔老夫子的《论语》,增一字嫌多,减一字不足,神品。小徒哪有本事改拳,学都没学好,更别说改拳了。”
陈敬柏连连摆手道:“不在那,就是一天拳没练过的人也能提出让人信服的建议。任何技艺都有相通的地方,它们不是孤立的,都有互相参照的地方,都有互相学习的地方。为什么说虽曰习武,文在其中吗?习练太极拳,没有中华深厚的文化底蕴作基础,你的太极拳最终也是半瓶醋。为什么这么说呢?太极拳的基石是中华几千年的文化,是劳动人民在生产活动和生活中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医学、道家学说、养生学的集成。所以,任何人习练太极拳都有提建议的权利,这也是太极拳能够走到今天的原因所在。”
陈继夏续道:“宗岳,你是个有心人,几十年来咱们虽不是天天在一起,但是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少,咱爷俩的理解我自认为还算深刻,我认为你算的上是文武全才,我说句话贤侄可不要多想啊,你在太极拳上的造诣,文大于武。就是说,你在太极拳理论上的造诣要高于你在太极拳功夫上的造诣。但这并不是说你太极拳练得不到家。到家,绝对到家。但你在理论上的修养更到家。所以,贤侄,要走被人疏忽的、不被人重视的,同样也是充满荆棘的、成功了同样也是对太极拳有极大贡献的道路,殊途同归吗!”
王宗岳刚想接话被陈敬柏的手势制止了,陈敬柏起身说道:“太极拳的理论比太极拳功夫还要难修炼,它要在练好太极拳功夫的基础上再修炼太极拳理论。理论修炼的深浅,由太极拳功夫的深浅决定的。在太极拳理论上有大修为者,其太极功夫定是佼佼者;太极拳功夫好的人,其理论不一定出类拔萃。”
陈继夏续道:“好,太好了。没有正确理论指导的太极拳功夫,达不到登峰造极之地。当然,练太极拳不能老想者要达到什么地步,那样的话也练不好太极拳,练太极拳是有心练拳无意成功。”
王宗岳道:“今天听了诸位师傅的高论,令我王宗岳终生难忘。太极拳的秘诀倾囊而受,是看万卷书学不到的。我终生想学的,今天学到了。同时我也看到了奋斗方向,这方向是恩师给我指明的,宗岳将为之奋斗终身。”
耕耘今天听了也非常高兴,他暗暗下决心,要在今后练拳的同时,穷究太极拳理论。要穷究有捷径,那就是经常向前辈请教,特别是敬柏公、继夏公、甲第公和那几位老太爷,他们有着丰富的经验和理论知识。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更要向他们那辈人学习,总之向一切有经验的人学习。
有了远景规划,就要付诸实施,不然的话就是放空炮。
没有远景规划,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走到哪算到哪,哪黑哪住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对陈家不负责任,就是行尸走肉。
陈长兴也没系统的听过二位老人讲过这些东西。他自己也没讲过刚才讲过的那些东西,可是讲着讲着,一些东西都在脑海中显现,象是有人提醒似的,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挡都挡不住。
也怪啊,平时就是练练拳也没多想什么,今天王宗岳一问,平时听老人们讲的、从书上看到的、自己体会到的都出来了,真怪。
也不怪,日积月累、厚积薄发、灵犀闪现吗!
听老人谈话、听艺业顶尖的老人谈话受益太多了。但这受益和听话人艺业的水平是平等的。你的艺业深,受的益就大;你的艺业浅,或者谈不上艺业的,你也许就听不懂。
所以,无论你干三百六十行的哪一行,首先练好你的基本功,艺业过硬再谈其他。
陈敬柏又道:“每个人的江湖阅历不同,文化底蕴不同,个性脾气不同,太极拳练出来也就不同,太极拳讲究精、气、神,精气神反映的就是练拳人的江湖阅历、文化底蕴、个性脾气。陈家人生活在陈家沟这个小圈子里,大伙一起吃喝、学习,兄弟之间亲密无间,幼长之间尊老爱幼,百年来始终如此。现在我们就需要宗岳这样有着丰富江湖阅历的,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同时身兼大儒、武林大侠又精通太极拳的人来给我们望、闻、问、切。你,一代大儒侠应该跳出陈家这个小圈子,以旁观者清之态,完全以你个人的角度来探究太极拳的瑕疵,到那一天,我们陈家会感激不尽的。”
陈继夏又接道:“是啊,任何事物没有一成不变的,不变的事物是没有生命力的。任何事物没有完美无暇的,十全十美的东西是人们脑子想像的。想像的是虚无缥缈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我们的太极拳是实际的,是我们每天都要做的事情,我们要求精益求精,我们每天都在苦苦追求,我们的目的就是让它尽量精益求精。要精益求精就要在原来的基础上求变,只有变才能通。我们不能孤芳自赏,固步自封,那样会毁了太极拳、会使太极拳停滞不前。如果是这样,我们将会愧对祖先、愧对后代,将会是历史的罪人。”
陈长兴听到这里,脑子在不断思考,老人家说的非常中肯。自老祖宗创编出太极拳以后,子孙后代兢兢业业得练,一丝不苟得琢摸,同时也在变。自己综合先辈的体会,总结他们的摸索经验才由博而精,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没有前人的披荆斩棘,绝对没有今天的成果。
今天看好像是一片灿烂,春光明媚,那是今天看的,明天再看呢?
老祖宗造拳至今百余年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就是变成这个样子,有没有该舍的没舍?该保留的没保留?该增加新的东西没增加?这都需要众人在练习中不断体会,不断有所发现,不断有所改变,只有这样才能使太极拳更臻完善。这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要变,练习太极拳的人绝不能照本宣科,不能闭着眼睛瞎练,要用心、要用脑子,此一招与下一招变换时有不得机不得势处吗?与下一招的过渡有无断处?内气的运行是否合乎法度?如果出现这些问题是不是套路编排的问题?这些问题,陈长兴在改编时都十分仔细地研究过,但也难免百密一疏。而且在改编的过程中为预防练拳人脑子开小差,有意安排了一些动作重复多次来做,你要是开小差,就不能把一趟拳完整的练下来,这样的安排合理与否都需要人去验证。所以,没有不变的事物,此一时也彼一时,天时、地理与人变了,事物也得变,不变就不成其为天人合一。
太极拳的发展离不开人,一切事物的发展都离不开人。
陈家沟的陈姓人为了发展太极拳,呕心沥血、敢为人先走在历史的最前沿。太极拳的每一式每一势、每一动、动之前、动之后、接骨斗榫处都倾注了他们的大量心血,几万次,甚至是几十万次的重复都为了一个目标,尽量把套路编排的更合理,让习练太极拳的人快出功夫。
就是这样,他们还是虚心的向能人学习,绝没有装腔作势之态。他们想:人就是人,不会把事情干的天衣无缝。天衣无缝是仙女的衣裳,仙女的衣裳当然是神仙做的。
太极拳是人间的,人间的事情当然就不会天衣无缝,就需要人不断发现、不断改进。
几个人谈到掌灯时分,话正浓时,老陈节的儿子陈公兆来了。
陈公兆见他们还在说话,不想立即打扰他们的兴头,就走到陈长兴的身边站着,陈长兴忙起身,但是,身子没起来,因为让陈公兆的手给按住了。王宗岳起身想招呼一声,陈公兆抬手示意不必。这时大伙都停了,老善志问道:“公兆来了。”并转脸向耕耘说道:“耕耘——。”耕耘两个字刚出口,只见耕耘搬来了凳子。
陈公兆向老善志说道:“善志大爷、敬柏大爷、继夏大爷,老父亲让我来请大伙,家里都准备好了,宗岳兄来了老父亲很高兴,也没弄什么都是家常便饭,请吧!”
陈善志笑道:“这里也准备好了!也中!长兴把准备好的菜送到你公兆叔那去。天也不早了,咱们走!”
陈公兆忙说道:“善志大爷,那边准备的多,就不要拿了吧,要不就拿一部分,留一部分让铁柱他们吃吧!”
秉旺说道:“铁柱他们有菜饭,就都拿过去吧。”
长兴叫人把菜送到陈公兆家。
大伙起身跟着陈公兆走了。